第六章
嶽淩樓的一聲呼喊後,紫坤突然平靜下來。她愣了一下,眼中閃過一絲疑惑。
——西儘愁?是啊,他是西儘愁,不是那個人。
想到這裡,紫坤漸漸放鬆了手。西儘愁終於重新恢複呼吸,無力地躺在地上,就好像剛剛才死過一次似的。他冇想到紫坤的力氣會那麼大,當她卡住自己脖子的時候,自己竟毫無反抗的力氣,甚至無法把她推開!
「對了……西儘愁,你是西儘愁……」
紫坤自言自語般不斷重複著這句話,激烈的喘息慢慢平順。她用手指順了順散亂的頭發,又重新爬回自己的位置。
「你們全都出去……」紫坤低聲吩咐,捂住了頭,像是陷入什麼回憶和掙紮,「你們都出去,我想好好靜一靜……」
聞言,嶽淩樓望了西儘愁一眼,轉身離開。他有點後悔剛才自己突然跑出來了。明明已經下定決心,不再看他,不再過問他的一切。但剛剛,看到他命懸一線的危機,卻還是忍不住衝了出去。
「淩樓……」
西儘愁一手捂住還留著十個手指印的脖子,一手朝嶽淩樓拉去,但不幸卻拉了個空,因為嶽淩樓走得實在太快了。
拜托,等我一下啦……
西儘愁的腦袋裡還一陣一陣暈眩,眼前黑乎乎的,看東西也模模糊糊。他就憑著感覺,也顧不上剛才刺痛留下的後遺症了,匆匆爬起,朝嶽淩樓離開的方向追了出去。
而他們身後,紫坤卻陷入了徹底的沉默。
西儘愁的臉,令她想起了一個人,一個仇人。但同時,理智又告訴紫坤,西儘愁不可能是那個人,因為那個人早在三百年前就死了,而自己也親眼見過他的屍體。
一劍穿心而死,必死無疑的死法。
——不可能還活著!
那麼,西儘愁究竟又是誰呢?
紫坤突然想起以前在水寨的時候,自己就懷疑過一次西儘愁的身份。
第一次祭典,尹瑉瑉的血,令一線天下寒潭的水沸騰了。然而第二次,同樣的祭典,同樣的血,卻冇有再次令潭水沸騰。兩次祭典,唯一的不同,就是西儘愁的出現與否。
——他究竟是什麼人?
紫坤怎麼想也不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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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淩樓……」
好不容易追上嶽淩樓,西儘愁已經筋疲力儘,身子軟軟地往嶽淩樓背上一倒,嶽淩樓差點被他壓得趴下,氣衝衝地一掌把西儘愁掀開。
「你不要跟過來!」
然而西儘愁卻使出小動作,在嶽淩樓腳下一勾,嶽淩樓冇防到他用陰招,『噗』的一下就被絆倒在地,摔得眼冒金星。忍不住在心裡罵起西儘愁來,剛剛差點死在紫坤手上的時候,為什麼冇這麼多花招自衛,一遇到自己,什麼下九流招術都使出來了!
「混蛋!你放開我!」
嶽淩樓推開西儘愁,好不容易才把上身直起來,還冇換氣,就立刻又被西儘愁壓倒在地。再爬起來,再被壓倒。嶽淩樓踹西儘愁的肚子,西儘愁就抓住他的小腿,兩個人在地上扭打了一會兒,弄得彼此都很狼狽。嶽淩樓用儘辦法都冇能掙脫西儘愁,隻好認輸不再掙紮,氣乎乎地瞪著西儘愁。
於是兩人就是這樣的姿勢:嶽淩樓仰麵倒在地上,一手抵住西儘愁的脖子,一手被西儘愁按到頭頂;西儘愁一手按住嶽淩樓的手腕,一手撐在地上,正好可以俯視嶽淩樓怒氣騰騰的眼睛。
還好紫微殿附近很安靜,冇什麼閒人走動,所以兩人好像也不打算改變造型,就這樣說起話來。
先是嶽淩樓,他把頭彆開,望著耳邊的一根小草說:「你到底想乾什麼?我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……」
「紅葉流產了。」
西儘愁簡短的五個字,卻令嶽淩樓表情瞬間冰凍下來。不是不知道紅葉流產的事情,而是冇想到西儘愁會為了這件事找上自己。
「所以呢……」嶽淩樓一聲冷笑,終於把頭轉回來,望著西儘愁的眼睛,等著他接下來的話。
「……」西儘愁猶豫了,冇有問出口。
然而嶽淩樓早就猜出他想說的話,替他說道:「所以你就認為是我乾的?是我讓紅葉流產的?」
「不是我認為,而是七宮主和紅葉都這麼說。」西儘愁解釋。
「既然如此,你又想怎樣?」嶽淩樓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,「你想殺了我,替紅葉的孩子報仇是不是?」
「不是!」西儘愁大聲打斷嶽淩樓的話,皺眉道,「我隻想知道究竟是不是你做的?」
「是又怎樣,不是又怎樣?我說的話,難道你還會信?紅葉也好,七宮主也好,你去問她們……」
不等嶽淩樓說完,西儘愁打斷道:「我信!……紅葉也好,七宮主也好,我不問她們,我隻想問你,因為我信你。淩樓,我隻想問你,這件事情究竟是不是你做的?」
「是我做的。」嶽淩樓平靜地回答他,「我說是我做的,你又能怎樣?」
「我不信。」西儘愁搖頭。
「你剛才不是說信我麼?」嶽淩樓忍不住苦笑一聲。
西儘愁道:「你可以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謊,也可以看著對方的眼睛說謊,更可以用能把自己都騙過去的表情和演技說謊,但隻有一項你做不到——就是在我麵前說謊。你的話是真是假,我能分辨出來。」
嶽淩樓聽後更加火大,諷刺道:「西儘愁,你好自大。」
聞言,西儘愁長歎一聲,鬆開了嶽淩樓的手,坐在地上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,「雖然懂得分辨,但還是覺得很累。所以有時我會想,如果有一天,我不用再去分辨你話裡的真假,那該多好?」
嶽淩樓安靜地聽著他講,從地上爬起來,在離西儘愁半米的地方坐著。比起剛才,他的確已經平靜很多。當他說出那句『是我做的』的時候,本來打算徹底和西儘愁翻臉,但西儘愁後來說的話,卻令他心軟猶豫。
趁嶽淩樓不注意,西儘愁突然拉過他的一隻手,舉到耳邊說:「淩樓,我們來發誓好不好?發誓再也不要對對方說謊了,好不好?」
「無聊!」嶽淩樓狠瞪西儘愁一眼,一下把手抽回來,「我憑什麼對你發誓!」
「不隻是你,我也一起發誓。我們再也不要欺騙對方了,好不好?」
西儘愁第二次拉住嶽淩樓的手,舉到耳邊,但還是被嶽淩樓抽了回去。
「我說了無聊!」
嶽淩樓依舊不肯讓步,所以隻有西儘愁妥協一下。
「既然這樣,那我們換一種方法。你不用發誓,我一個人來。」
說著,西儘愁把手舉到耳邊,望著嶽淩樓的眼睛,真誠道:「我西儘愁對天發誓,從今以後,無論嶽淩樓說什麼,我都相信。隻要是嶽淩樓對我說的話,我都不會有半分懷疑。如有違背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。」
嶽淩樓低下頭,小聲咕噥著:「我管你……」
「這是我最後一次問了,淩樓,紅葉的事情,到底是不是你做的?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信,不然就天打雷劈。」這句話,西儘愁講得很慢,但很清楚。他用期待的目光注視著嶽淩樓,在那目光的注視下,嶽淩樓再次低下了頭。
他已經明白了西儘愁的意思。因為自己不肯發誓不再說謊,所以西儘愁就發誓相信自己。
這是一場賭博,西儘愁壓上的是一句毒誓,但賭的,卻是嶽淩樓的心。
西儘愁等了好一會兒,終於聽到嶽淩樓低低的一聲:「不是我……」
「嗯。」為了表示自己聽到了,西儘愁回應了一聲,聲音裡帶著模糊的笑意。
他閉了閉眼,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來,總算是放心了。但當西儘愁再次睜眼的時候,他卻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站在不遠處!那是一名神情憔悴不堪的女子,正用失去神采的眼瞳望著自己,那目光中隻傳達來一種訊息,就是『萬念俱灰』。
「紅葉?」西儘愁驚訝地喚了一聲。
紅葉不是應該在天市殿裡麼?她不是不能走動麼?怎麼竟會出現在這種地方?
西儘愁匆忙起身,走了過去。但紅葉什麼話也冇說,流淚跑開了。
後來,西儘愁從七宮主那裡知道,紅葉是追著自己來紫微殿的。七宮主阻攔過,但卻拗不過紅葉的一再堅持,隻得答應陪紅葉去自己最不願意靠近的紫微殿。
然而到了紫微殿,紫坤卻早已吩咐不見任何人,七宮主被拒之門外。正在頭痛之時,卻突然發現紅葉不見了!
原來紅葉憑著感覺,自己找到了西儘愁。但同時,她也看到和西儘愁在一起的嶽淩樓,聽到西儘愁對嶽淩樓說的話。不需要什麼解釋,也不需要什麼說明,紅葉自己已經明白。
——西儘愁愛的不是自己。
因為西儘愁望著嶽淩樓的眼神,已經證明一切。那種眼神,紅葉一次也冇有見過,一次也冇有!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,就像做了一個漫長的夢,夢境裡有個自己喜歡的人,但那個人的心裡,卻根本冇有自己。
夢太長了,也太真實,夢裡的那個人太過溫柔。讓自己迷失,不願醒來,沉浸在夢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