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8、分裂
休息室內一片寂靜。
水撒了滿地, 很快浸濕了鷹衛——姑且將這個用開水燙自己的定位成鷹衛吧, 的褲子。但此人卻隻是跪在那裡，動也不動。
良久, 還是編號兵最先回過神。
“大人……”
他叫了一聲, 有點難以置信, 但很快又住了口，將目光投向了葉遊。
但出乎他預料, 帝國公主是平靜的站在原地，並冇有任何驚訝或者動怒的表情，她看了一會鷹衛，便收回目光, 重新坐下了，並轉而對他招了招手。
“先生，”少女嘴角微翹，“請您靠過來一點。”
34557不敢怠慢, 連忙湊到了帝國公主身邊，恭順的半跪下, 將頭顱馴服的低垂著：“殿下？您有什麼吩咐嗎。”
接著，他感覺到發絲被輕輕的觸碰了。
帝國公主伸出手，撚起了他一縷發絲。
34557的頭皮瞬間便麻了, 甚至連身體都宛如被電擊了一樣, 酥酥軟軟，差點跌倒。他極力克製著，才保持住跪立不動。
“先生, 您的發色很漂亮，是非常純正的亞麻色，”他聽見少女那輕柔的聲音，“不介意的話，林恩（linen）這個名字怎樣？”
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在34557的耳中跳躍著，以至於在少女說完之後，他要花費好幾秒的時間，才反應過來。
“殿下……”
編號兵張開口，想要依照禮儀，隆重的表達感謝，但情緒太過激動複雜，他剛說了兩個字，喉嚨便仿佛哽咽了一般。
“您不反對？”
怎麼可能反對！
34557在心中呐喊著，接著他便聽見一個輕輕的笑聲。
“那就這樣定啦？嗯……林恩，請起來吧。”
34557，不，現在該叫林恩了，機械的順著命令起身，好半晌，他都陷在一種如夢似幻的情緒之中，直到聽見了少女又喚了一聲：“林恩？”
林恩驟然回過神，隨即深深的垂下頭顱：“……感謝您的賜名，殿下！”
“你喜歡就好。”
少女微笑起來，笑容純粹而溫和，她輕輕的合起手掌，於是周圍眼巴巴圍觀著的仆從們，也十分知趣的開始奉承起了新鮮出爐的‘林恩’上尉。
“恭喜您，大人。”
“與您非常的相配。”
這輕快而熱鬨的氣氛之中，人人都仿佛忘記了，還跪在地上的那名鷹衛。
地上的水漬差不多已經乾了，鷹衛半跪在著，安靜的聽著侍從們的嗡嗡聲，並不發一言，隻是與他那平靜的表情相反。葉遊的精神觸角，卻忽然聽見了至少5、6個聲音。
“……”
少女保持著微笑的表情，精神觸角卻不動聲色的，將06號籠罩。
‘06……羨慕。’
‘哎呀哎呀，搞砸了。’
‘我的頭發是白色的呢。’
‘哼。’
‘主人笑起來真是溫柔呀。’
葉遊聽過很多人的心音，也見識過雪流那樣能完美控製自己意識的人，但還冇有誰的心音，是這樣混雜的……宛如好幾個人，在同時說話一樣。甚至連語氣、自稱都不一樣。
若非跪在那裡的隻有一名06號，她會以為這是一群人在對話。
“殿下。”
葉遊回過神，便看見林恩那蕩漾著微光的淡栗色眼眸：“您需要更換衣物嗎？”
她低下頭，便看見裙擺上被褐色茶水染上的汙漬。
“是要換身衣服才行呢。”少女輕聲道，“不過，我還想再呆一會，林恩，能請你先離開嗎？”
她又對身邊的仆從們說：“諸位也可以退下了。”
林恩冇有多少意外，他下意識的想要去看跪在一邊的鷹衛，但馬上就克製住了。上尉款款一笑，極其有禮的躬身：“謹遵您的命令，殿下。”
他甚至冇有招呼仆人去收拾地上的碎玻璃，便恭敬的朝帝國公主行禮，而後保持著安靜，慢慢的退後。
一點悉悉索索的響動之後，很快的，這個休息室內，除了葉遊與仍舊跪在地上的鷹衛，再也冇有其他人了。
少女臉上的笑容，也隨之消失了。
她輕輕瞥了一眼鷹衛，入目是一雙如翡翠般美麗的眼眸。
“06？”
鷹衛倏然挺直了腰，過了片刻，他才開口，依舊是那嘶啞如烏鴉般難聽的聲音：“……主人。”
然而少女喚了一聲，便冇再理會他。
她將碳爐重新點燃，如今這種使用天然物體作為燃料的古老工具，也隻有在貴族的下午茶會上能看見了，隻不過燃料不是木炭，而是香精。很快，清雅的香味便在休息室內彌漫著。
“我記得，鷹衛的駐地雖然是人造行星，但每項數據與生命星球都十分接近，水的沸點也是在100°左右。”
香氛之中，葉遊平靜的開口了，她拿起一根小鉗，撥弄著碳爐中燃燒的固體：“而這區區100°……卻讓我的鷹衛，超過二階的異能者，燙傷了？”
她轉過身，一縷純粹的能量束出現在她的指尖，接著，這縷灼熱的能量，如雷霆般呼嘯而去，直接擊穿了06號的肩胛骨。
熾熱的高溫令空間都扭曲了起來，鷹衛的衣服在接觸到能量束的瞬間便氣化，他的身體，從左肩開始，大麵積的化為焦炭狀物體。
06號立刻便被衝擊著，撲倒在地，他的手臂磕碰在地上，發出清脆的斷裂聲，點點碎屑，如剝落的木屑，灑了一地。
但06號好像不知道疼一樣，鷹衛隻是稍稍一愣，便立刻撐起身體，又掙紮著重新跪好。
接著他抬起頭，表情有點不安，便看見帝國公主那冷漠得冇有任何光的眼眸。
“記住，”葉遊輕柔的道，“下次要懲罰自己，至少也要選擇高溫鐵水。”
“……”
06號的嘴唇微張，似乎想要說什麼，但是少女卻已經又轉開視線，撥弄起了碳爐。
劈啪。
香精爆出一點火花。
鷹衛的身體輕顫，他那徹底碳化的手臂，也簌簌落下如同碎屑般的焦狀物。
‘主人……生氣了嗎？’
這句心音反反複複的在回蕩著，而先前那猶如分裂般的情形，卻冇有再出現。
寂靜之中，一串腳步聲由遠至近。
接著是萊利斯的麵容，少年換上了一件異常華美的軍服，立翻領、收束帶、勳章、綬帶繩……全都穿了起來，這讓他看起來神姿勃發，猶如從畫中走出的人物。
他走下旋轉的樓梯，一眼便將目光凝在少女的身上，臉上隨即綻開了笑容。
但一聲‘主人’還未喚出口，萊利斯便不經意的看見了跪在地上的06號。
萊利斯的腳步一頓，這片刻的功夫，他身後的人便也走到了近處——是蘭德尼。
他與萊利斯一樣，換上了一身極為華麗的軍服，腰間甚至還懸掛著一柄裝飾的禮儀刀。
葉遊也抬起頭，她冇有起身，隻是朝鷹衛們微微一笑——態度溫和，與之前她用能量束擊穿06號的肩胛骨截然相反：“來了嗎。蘭德尼。”
她喚了鷹衛一聲，目光便落在他的身後，果然隨即便看見雪流那款款走來的身影。
燈光流轉，他黑色的發梢似乎在滴著流光，黑底銀邊的軍服極完美的貼合著他的身體，將他的身姿襯托得挺拔有力，閃光的勳章點綴著他，而他的左肩上，則披著一塊綬布，鷹衛那標誌性的鐵翅飛鷹，就印在其上。
葉遊的嘴角彎起：“雪流……”
她剛開口，目光向後一掃，卻發現年輕的將軍，身後居然還跟著人。
首先是一張與萊利斯幾乎冇有任何區彆的臉——她曾在宮中見過的三名鷹衛之一，維蒙，終於又再度出現在她眼前。他冇有換禮服，似乎是從哪裡匆忙趕回來。但神情卻尤有些隱藏得極好的桀驁。
而在維蒙身旁的，則是一個葉遊從未見過的人。
若說維蒙看起來像是從哪裡趕回來，這個人……就稱得上是風塵仆仆了。
他看起來與雪流年紀相仿，麵容冇什麼出彩之處，隻是堪稱清秀而已，發色與瞳色也都很普通，是帝國人常見的淺栗色，皮膚似乎飽經風霜的摧殘，有點暗黃，小小的雀斑零星灑落在他的臉上。
他的衣著也顯得寒酸寥落，一塊破布一樣的披風，裹在他身上，披風下露出的襯衫袖口已經磨損發白。
然而一踏入休息室，這個人便將目光放在了少女的身上，雖然冇有任何表情，但那熟悉的眼神……卻與鷹衛們極其相似。
即便冇人介紹，但葉遊卻已經了然……這個看起來像是從哪個荒蕪星球跑出來的流浪者，也是她的鷹衛。
少女的聲音隻是稍稍停頓，便又繼續說了下去：“你來了。將軍。”
話音剛落，雪流已經越過萊利斯，站在眾人的麵前，他深深的彎下腰：“拜見您，主人。”
他身後那些鷹衛們，也一齊行禮。
葉遊注意到那名陌生的鷹衛，動作慢了一點，似乎已經很久冇有經曆過這樣人多的場合，看見同僚們整齊的彎腰，才也跟著匆忙的行禮。
等到雪流直起身，少女轉開視線，將戴在手上的智能環——雪流交給她的那個，摘了下來。
“將軍，”她將智能環推過去，“該還給你了。”
雪流連忙上前，等到他接過智能環，葉遊順勢問道：“有什麼事情嗎，將軍。”
“是，”雪流不動聲色，這麼一會的功夫，他也已經看見了跪在地上的06號，但年輕的將軍連眼尾也冇掃一眼，“很抱歉打擾了您，情報組有些重要的事情，必須要向您彙報。”
一邊說著，雪流十分自然的伸出手，提起了放在桌上的水晶壺，拿起茶盞，配料、斟水、攪拌、旋轉出一朵精致的禮花。
而後他摘下手套，一隻手背在身後，微微彎下腰，將這杯重新沏好的茶，放在了少女的麵前。
甜美的香氣瞬間便取代了香精的氣味，十分好聞，葉遊端起茶杯，輕啜一口，恰到好處的甜味以及溫度，便滑入口中。
比她在宮廷中喝到的也不差什麼了。
“味道很好呢，謝謝。”少女輕柔的道。
“您喜歡就好。”
雪流再度躬身之後，便無聲退開，他重新戴好手套，但冇有馬上提起情報之事，而是耐心的等待著，直到葉遊放下茶盞，清脆的碰撞聲中，少女的目光遊離著，越過他，停留在他身後。
“這位是？”
那個宛如從荒蕪星球走出來的少年越眾而出，低聲道：“鷹衛，14號。”
他的聲音有點低啞，不同於06號那種嘶啞，而是像很久冇有與人交談過，於是再開口時，就連聲音都有些生澀。
說完這句話之後，他便呆呆的站在那裡，既不說話，也不退下。偶然間目光與少女相接，便仿佛觸電一樣，猛然的垂下頭去。
“原來如此，很高興見到你。”葉遊對他輕輕頷首，然而她說完之後，這名鷹衛不僅是頭抵著了，連腰也像是要彎下去，若現在有個地縫，他恐怕都會鑽進去。
“……”
葉遊冇再說什麼，她站起身，對雪流道：“將軍，剛才聽你說有重要的情報？”
“是的。”
雪流立刻回答：“若您允許，請容我單獨向您彙報。”
“可以。”
停頓片刻，葉遊低頭看了一眼染著水漬的裙擺，輕笑著道：“不過，還請讓我先換身衣服。”
作者有話要說： 一更